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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检出一宗悲欢离合拐卖案

曾艳 王倩
 

这是一本跨越17年的沉重案卷,承办检察官在若干个证人、被害人、犯罪嫌疑人的笔录中拨开迷雾,促使两个素昧平生的家庭十余载的生离死别再现眼前。

今年8月,由深圳市福田区检察院依法提起公诉的被告人张某、钟某某、张某英拐卖儿童案开庭审理。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坐在被告席上的是3名年过五旬、两鬃斑白、身形佝偻的男女,他们的背后是一场持续了17年的悲欢离合。

● 5龄双胞童家门口突如其来失踪

2001年3月31日,在深圳市福田区某市场做小本生意的林先生和妻子打算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及一对不满5岁的双胞胎儿子小达、小迪去逛超市。走出家门不久,看到小达的脚上居然套着妈妈的鞋子,大家忍俊不禁,怕不好走路就让其回家找奶奶换鞋,不用再跟来了。

林先生一家人在超市逛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却被奶奶告知,小达在换好鞋后居然又独自出门去找爸爸妈妈还没回来。从超市到家门的距离并不远,忐忑不安的林先生赶紧发动亲戚朋友来回搜寻数遍,小达仍踪影全无。

据一个停车场保安员回忆,曾亲眼看到一名40多岁的男子抱着小达。当时小达哭个不停,保安员见状上前询问,那名男子称自己是小孩父母的老乡,还能说出小孩家的情况。听罢,保安员也就未再阻拦。

这名神秘的男子是谁?林先生从自己的熟人中一一排查未果,认为小达肯定是遇上人贩子了,于是报警、登报纸、发寻人启示,从此踏上了漫长的寻子路。

这一别就是十余载。

都说时光会治愈伤痕,但对林先生一家来说,却是噩梦缠绕不可忘却的痛苦。林先生一直未放弃寻找小达的努力,已九十高龄的奶奶经常会站在当年小达丢失的地方哭泣,而逐渐长大的双胞胎弟弟小迪也在不时提醒着家人另一丢失骨肉的成长。

直到2018年3月,事情突然迎来转机。

● 监所例检意外挖出“案中案”

2018年3月,广东省某市看守所,22岁的景仔因盗窃被依法羁押。警方在对其进行例行DNA检测时发现一个惊人的结果:在排除同卵多双胞胎和近亲的情况下,景仔与其户籍上登记的父母并无血缘关系,而与基因采集库里林先生夫妻的血样符合亲生关系,即景仔就是林先生17年前走失的儿子小达。

原来,2003年,深圳警方在侦破一宗拐卖儿童案时,曾通知林先生及其家人前去辨认,当时虽未找到小达,但林先生留下了血样采集。原本只是一宗普通的刑事案件,却因为DNA基因检测出人意料地牵出了一宗被掩盖了17年的拐卖儿童案。

经历过无数次寻亲的失败和绝望,“我们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当现在的景仔、真正的小达刑满释放走出看守所时,早已守候在外的林先生一家人上前相拥痛哭。小达与弟弟小迪站在一起,同胞血亲,五官相似,却因为17年前命运轨迹的分离,呈现出了两种迥异的神情。

在林先生一家喜极而泣的同时,深圳警方迅速出击,从景仔的养父母入手倒挖线索。2018年9月,当年参与拐卖小达的犯罪嫌疑人张某及其妹夫钟某某、妹妹张某英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 曲折案情终于真相大白

据张某供述,当年他就住在案发现场附近。案发当日,就在小达失踪后不久,与其相识的一名叫“阿军”的男子给他带来一名小男孩(即小达),说是别人不要的私生子,送给张某养,张某未加细问收下后就交由其母照顾。十几日后,因母亲年老身体不适,张某就通知其妹夫即被告人钟某某将小达带至老家广东河源某镇某村。

小孩带回村后,很快引起了其他村民的注意。钟某某夫妇按照张某事先告知的理由,对外声称孩子是外地一朋友的私生子,父亲出车祸死了,母亲要改嫁,所以想委托他们找个人家收养。

家住同村的朱某闻讯立即赶到钟家观看小达。1999年,朱某夫妇俩为女儿照顾外孙,岂料看管不慎,外孙意外掉到池塘里溺亡。身为家中唯一男孩,女儿女婿伤心欲绝,而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内疚悔恨、痛不欲生。

根据证人证言、相关物证证实,当时尚未摆脱丧孙之痛的朱某看到健康的小达后甚为欢喜,一直对女儿怀有内疚之心的老两口经过商量,自作主张决定代女儿女婿收养小达。

2001年4月29日,双方签订了一张托付抚养契约,约定钟某某同意将小孩托付给朱某一方抚养,朱某向钟某某支付1万元作为原来的抚养费用。契约中还写明若此事有拐骗行为,由钟某某负全部责任。钟某某收到1万元后,按张某的要求支付了3000元奶粉费。

● 迟来正义不能仅成为一份心理安慰

案卷送达检察院审查起诉后,承办检察官在提审时看到了3名嫌疑人。岁月如梭,稚童成长为青年,他们也从当年的壮年变成了的中年。

本案因案发时间相隔甚久,加之当年侦查技术手段有限,且部分重要证人已去世或离开深圳不知去向,现有证据虽能证实3名嫌疑人实施了为获利拐卖儿童的犯罪事实,但在他们“坦白”的背后又潜藏了几处侥幸。尤其是张某的供述要不避重就轻,要不就推说年纪大时间久一些情况已不记得,导致在孩子转手的部分细节上仍存有疑点。

案件在审查起诉期间,已迁至外地的小达父母多次联系承办检察官,诉说家庭在失子后所遭受的无以言状的伤害,强烈要求依法严惩人贩子。

为维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准确有力打击犯罪,确保案件办理质量,承办检察官透析办案疑难点,精心部署,多管齐下:反复审阅案卷,逐个推敲排查证据,全面认真听取辩护人意见和被告人辩解,积极和侦查机关沟通协调引导取证;通过司法局协助,从该区未成年人权益保护法律援助团队中指派一名专业有爱心的法援律师,帮助被害人正确维权;通过妇联联系一名公益心理专家,为受害人及其家庭成员提供心理创伤修复辅助,帮助他们尽快走出阴影恢复正常生活。

● 公检法合力突破被告人侥幸辩解

在法庭开庭审理阶段,3名被告人的辩解都聚焦于当初是为了自己收养才留下小达,后来因为经济困难才转送给别人,不存在拐卖儿童的“以出卖为目的”,张某甚至还提出了2名新的目击证人加以佐证。

收养还是出卖?罪与非罪?承办检察官当庭作出有力控诉,在普法的同时击破了被告人的侥幸心理:

案发当年,张某和钟某家中各有4名小孩,且均为男孩。张某当时家庭月收入为1500元左右,钟某某夫妻俩的家庭月收入在500~1000元之间浮动,抚养自己的小孩都捉襟见肘。因此,无论从经济条件还是传统观念方面,均无收养小达的合理性。

小达前后在两人家中停留的时间仅为29天左右,钟某某等人却向朱某收取超出自己月收入近10倍的金额作为名义上的“原抚养费”,显然不符常理。根据2010年3月两高《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的意见》第17条,应当认定钟某某等人在主观上具有非法获利的目的。检察官义正严辞地指出:“根据法律规定,以非法获利为目的,出卖亲生子女的都已构成拐卖儿童罪,而你们在非孩子亲生父母、不知孩子来历的情况下,收取高额‘抚养费’将孩子‘送’人的行为更不属于民间送养行为,应当认定为出卖。”钟某某夫妇听后当庭表示认罪伏法。

庭后,法院、检察院、公安机关三方又马不停蹄,就张某庭上提出的新证据精心部署,开展新一轮调查取证。在经过电话初步取证后,侦查人员又远赴重庆找到张某口中的2名目击证人。经核实,他们案发时并未在现场,他们所说的证言实际上是张某在一年前突然打电话告知的情况。而这个时间正是在小达的真实身份曝光之后,即该证言实为事后串供,并不具有现场目击的真实效力,法院未予采纳。在第二次开庭审理时,张某及其辩护人面对这份调查结果,未再提出新的辩解意见。

近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张某、钟某某、张某英犯拐卖儿童罪罪名成立,同时认定钟某某、张某英二人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具有自首情节,最终判处被告人张某有期徒刑5年,并处罚金10000元;被告人钟某某、张某英各有期徒刑2年6个月,并处罚金10000元。

● 受害者的创伤该如何抚慰?

一宗普通的盗窃刑案演变成一宗堪比电视剧情节的拐卖儿童案,其后引发的思考更多。

数年前,朱某收养小达后才告诉身在外地的女儿女婿。经朱某的女儿回忆,当时作为一个失去孩子不久的母亲,她起初非常抵触父母的做法,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小孩,后来是这个小男孩一直喊自己妈妈,最终心软还是认下了这个“儿子”。

因为亲生儿子原来的户籍尚未注销,朱家给小达沿用了该户口和身份证,并改名为景仔。景仔的出现抚慰了朱家人心理上的创伤,他们对其视如己出。

景仔却并不爱说话。据张某说,他刚接收时小达一直在哭。但在景仔的笔录中,其对自己被抱养之前的事情表示完全没印象,只记得从小就在朱家长大,外祖父母、养父母和两个姐姐都对自己很好,没有欺负过他,邻居们也从未说过他是抱养的。

但据朱家人说,景仔从小不喜欢和他们沟通,长大后也不爱学习,经常逃课,读到初一就辍学,让亲戚带他外出打工也不适应,后来就要自己出去打工。但没想到,再见却是在看守所。

究竟那段经历给景仔留下了什么记忆?景仔是真的遗忘还是自我保护性的封闭?恐怕只有景仔自己内心才知道,外人只能循常理猜测。

庭审时,小达的母亲和姐姐也从老家赶来旁听。张某等人当庭关于收养的辩解激起了这位母亲的愤怒,而小达的回归家庭心路更是一波三折。

罪犯得到应有惩罚,但孩子和家庭的心理也亟需恢复。承办检察官直至案件判决后,一直在办案初期建立的救助群里,通过法援律师、心理老师及时了解小达的最新进展,小达的父母也仍会通过微信向检察官讲述最近亲子关系修复遇到的疑惑和困难。

日前,检察官欣慰地得知:经过一段时间的陪伴和疏导,小达已渐渐走出了阴影,从刚开始得知真相的震惊迷茫到现在的重新思考。他说:“我爱我的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但也忘不了养育之恩,我会常回去看看养父母和姐姐们。”

上个月,小达小迪过生日,林先生还专门给检察官发来了他们相聚的照片。照片上每一个人都在笑着,检察官一眼就认出了小达,笑容依然有些拘谨,但眼里已有了温度。

检察官寄语

本案中,小达是不幸的,幼时被拐离开亲人怀抱;好在遇上了将他视如己出的养父母,且最终平安地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正义得以伸张,不法分子得到应有的惩罚。这场因拐卖导致的离别与重逢,也许在小达和两个家庭心里刻下了难以抹平的伤痕,但我们也看到,小达从这场失而复得中感受到了亲情的珍贵和力量,祝福他的未来更美好,也祝愿那些走失的孩子们都能早日平安归家!(本文所有涉案人员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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