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篇>> 2019年9月1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那家·那狗·那人(小说)

■楚不辞
赵妙嫦 绘
 

【一】

1978年春一个清晨,我背着书包,操着打狗棍,大踏步行走在这条通往B中学的土路上。路过何家门前,照例看到“永恒的风景”。何家男主人何其红年近40,高大魁梧,满脸络缌胡,目光凶悍,特喜欢打老婆。这不,他正在家门口将他妻子罗兰芳击倒,脚踩其发,抽其耳光,发出“叭叭叭”的脆响。罗兰芳像哑人,不喊不哭,红肿的脸庞像染上胭脂的白馒头。他们的两个儿子,13岁的大嘴巴和14岁的白儿,趴在草垛上,如痴似醉地观看他爹痛打他妈。何其红瞟到我,大喝:“波儿,把打狗棍借我,我要打死这个地主婆!”我不从道:“你问问你们家小黑——”话音刚落,小黑如利箭般从狗洞中窜出来扑向我。我握紧打狗棍,急欲迎头痛击,急得白儿和大嘴巴大叫:“你敢打小黑!”我愤怒道:“如果小黑咬了我,你怎么赔?”猛听得何其红一声咆哮,小黑吓得一溜烟跑了。何其红伸出蒲扇般的巴掌,一把夺过我的打狗棍,雨点般扑打罗兰芳,咒骂道:“打死你这个骚婆娘!”

“咔喳”,打狗棍被打断了,何其红扔了打狗棍,从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朝罗兰芳抽击。我听到不远处响起早读的铃声,急忙捡起半截打狗棍,闪身跑。白儿和大嘴巴高扬带刺的树枝,追我。我一个急转身,往坡下跳,越过干涸的小河,爬上坡,猛抬头看到班主任汤老师被晨风扬起的瓦蓝色百褶裙,她惊愕地看着我说:“你错过了登顶的机会!”

【二】

初一下学期快结束时,每当经过何家门前,不见何其红,不见白儿和大嘴巴,连小黑也不知所踪。罗兰芳坐在门前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上,呆看小河对面一公一母两头水牛相嗅其味。

那天清晨,火烧云染红天际,罗兰芳头上插着一朵紫红色木槿花呆坐在门前,我大喊“芳婶娘”,吓得她头上的红花掉了下来。正当我嗅到一缕异香袭来,小腿一阵剧痛,猛回头,小黑嘴里叼着血块,一溜烟跑开了。我的左小腿被咬掉了一块皮肉,鲜血淋漓。罗兰芳惊奔而来,拉着我往屋里跑,将我按在椅上坐好,抖开 一个家织布包袱,排出系列急救设备,熟练地给我消毒、敷药、缠纱布。我忿忿道:“你们家小黑像何家大叔,心好毒!”她的鼻子翕动着,忍住哭,掀起上衣,露出涂满碘酒的身子说:“你看,我被那个挨千刀的打成了梅花鹿!”我看见房间一张宽大的朱红三弯床,床单上汗水印着双人拥睡的痕迹,道:“好久不见何家大叔,听说他每晚和张寡妇睡。”罗兰芳惊问:“你个狗日的小伢儿乱说啊?”我撇嘴道:“全班同学天天嘲笑这件事,白儿和大嘴巴被笑得无脸见人,逃学一周了。”罗兰芳像遭雷劈一般,讷讷道:“小黑生了两个崽,前晚不知被哪个砍脑壳的偷走一个,她到处找小偷,肯定把你当小偷了。”这时传来早读的铃声,我边往门外走边问:“听我妈说,你以前是大家闺秀,学校公办老师,还和我爹教同年级的语文,你喜欢上了学校的伙夫何家大叔,死活要嫁他,就变成现在这样子,是吗?”她把我往门外推,斥道:“滚!好好读书!”

【三】

1982年夏,我考上了大学。方圆二十公里就考上三个,我的名声在那个小地方达到顶点。

那日,我拜访三个里面考得最好的考友。路过何家门前时,罗兰芳坐在门前,脸膛红润,双目炯炯,招我朝手道:“波儿,你过来——”我站着不动,指着小腿道:“现在还有一块大黑疤!”她笑道:“小黑早被人用锄头锄死了。”我仍站着,呐呐道:“何家大叔呢……”罗兰芳变脸道:“快过来啊,婶娘求你呢——”我走过去,她的眼珠如水晶般闪动,上下打量我,从发尖到脚尖,眉开眼笑道:“初中两年,每天看你从门前经过,我就知道将来有一天你肯定考上大学——”我反问:“为什么?”“因为你才像我的儿啊!”

我惦记那本唐诗可能被正在我家做客的表哥“顺”走,拔腿想溜,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恳求道:“听说你语文成绩特别好,在语文课本上做了大量笔记,你能否把你高中两年四本语文课本借我……我让大嘴巴复读一年,争取明年考上大学……”我摇头道:“大嘴巴太蠢,即使复读八届也是猪八届,考不上的!”罗兰芳闪动的目光追逐着湛蓝色天空振翮高飞的一只白鸟,憧憬道:“我们家大嘴巴用你的语文课本,说不定能沾上你的灵气呢!”

翌日清晨,我把四本用塑料套包装着封面的语文课本带了过来,惊见何其红踩着罗兰芳的头发喘气。何其红老得好快,须发皆白,出拳绵软无力,打一拳喘一下,最后踩着罗兰芳的头发,坐在地上歇气。罗兰芳看到我沾满果浆的白色回力鞋,拢了拢额前的刘海,气若幽兰地问:“带来了吗?”大嘴巴突然从草垛后面窜出来,夺过我的课本逃窜,我高喊:“大嘴巴等你考上大学,我还要收回课书啊!”何其红踩着头发,瞪着我道:“你考上大学了,课本还有屁用啊?”罗兰芳在地上扑腾了几下身子,呜呜道:“波儿,大嘴巴有些像我,肯定考得上,这四本书一定完璧归赵!”

【四】

读大学后,我家搬去县城了,我再也没有走过何家门前那条坎坷的土路,也无从知道那四本课本的下落了。

2012年清明,我从广州赶回老家,又从老家赶到“老家”,给我外公外婆等一众先祖扫墓。阴云密布,我搀扶我妈,突发幽思,想踩一踩那条少年时的土路。站在白墙青瓦的何家门前,房子摇摇欲坠,徒剩空壳。我好奇问:“妈,罗家婶娘还在吗?”我妈怔了怔,笑道:“10年前就死了,骨头都能打鼓了!”我妈有些耳背,声音像诗朗诵:“当年她快60岁了,跟一个40多岁的脚猪佬好上了,脚猪佬赶脚猪赶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后来白天不跟了,晚上跟……后来听说某个晚上不小心跌到水沟里淹死了,那水沟的水好浅的,有暗夜赶路人看见何其红带白儿和大嘴巴晚上捉奸,六只手将她摁在水里弄死的!”

 
下一篇4  
来源:南方法治报,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CopyRight © 2018. GDPSD All Right Reserved 南方法治报 版权所有 粤ICP备18022929号-1